突然想到理想这个词

言之・Sodadada・2014-02-09

 


真正开始回忆《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时,那个黑匣子剧场之夜在我脑中只留下一个黑得模糊的影子。一整个晚上,名叫旺财和来福的一对狗兄弟都在追寻着他们的生活:无论志向高远的来福还是只求温饱的旺财,都经历着从狗妈妈信中光明美好的世界到令人失望的城市间的世界观剧变。无论高低贵贱的理想,都像已贬值的一沓钞票,薄厚无别,同样买不来一丁点儿幸福生活。


幕落了,我有点失落,嘲弄地想:对于生活,人和狗一样只能提提意见吧?

 


事实上,那一场旺财的饰演者也提了不少对于理想的意见。


他拉过来一把椅子,歪坐在小小的舞台中央,唠唠叨叨讲着对话剧的热爱,也不时表露对理想的坚持——或许那也不算远大理想,但他多认真:“我想做国家主席,其实就是想改变这个社会,做点儿有意思的事儿。”瞧他,那小眼神儿闪亮闪亮,听得观众眼窝也闪亮闪亮。


《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是即兴戏剧,怎样临场发挥都不算过分。然而他说了这样多,仿佛是对着心底的脚本一字一句地念。回顾大学四年,他演过话剧,踢过足球,当过学生会主席,也按着自己的方式改变过世界。或许,还在继续改变着世界。


我的心尖儿也闪亮闪亮了,却不敢问自己,几年以后也拉一把椅子坐下来,我掏心掏肺的自白还敢是给理想提的意见吗?

 


看完《两只狗的生活意见》,免不了地翻了翻导演孟京辉的光荣历史。果然是个反叛分子,学生时代的孟京辉就漠视学校的规定顶风作案排演话剧,也同样执拗得古怪,据说一组卓别林老片子让他天天跑到影院一次不落地一遍遍看。


这样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理想主义者我听说过不少,却是真正长大,才明白理想主义在现实世界中的艰难处境。人际关系,众口褒贬,缠身的疾病和平均线下的生活水平……我们条件反射似的歌颂理想主义,却对于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事儿感到为难。这般为难的出现也是令人为难的——并非趋附浮躁而背弃过去,而是咬着牙根攥紧了最后的信仰,却依然被现实的冷空气、焦灼的火焰、猛烈的抨击或者别的什么逼得松开了手,无力地看着理想从指尖溜走。换言之,这不是毅然决然间弃明投暗,只是狼狈或无奈的妥协。


那么格瓦拉的话又是徒劳地安慰谁呢?他曾鼓舞千千万万的人: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直面孟京辉,我想问他,是不是只有戏中人的张力才能撑得起理想?


孟京辉也不是一个彻头彻尾赤贫的理想主义先锋。但他是先锋派,所谓先锋,不仅是伴着理想上路,他们大多勇于用理想开路。他们的理想极度锋利,却不用来磨内心的刀锋,生怕那样理想便钝了。索性直接用理想做唯一的利器,换上这刀片就战无不胜。只是旋转的刃面有时刺入时代,也会砍向自己。


从《两只狗》到《琥珀》,对传统戏剧的嘲弄、神经质的爱情观和赤裸裸的欲望表达随着先锋派的发展日渐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舞台上,理想主义的大获成功,与其说是击败了现实,倒不如说是顺应了现实的需求。但旺财和来福没有遇见一个合适的时代,他们纯朴的理想逆着这势利的时代而上,渐渐虚弱,最后凋敝成一封信上寥寥数行的妄想。这不是狗的宿命,而是属于人类的某种厄运。


一个午后,我听到郝云的《突然想到理想这个词》,那漫不经心的声音唱着:突然想到理想这个词,汗。我又想到了现实的生活,更汗……正午阳光下,我背上竟也渗出冷汗,大概是从心口传到后背的降温吧。

 


许知远冲动地说过,他曾冲动地想揪住每个人的领子,“问一问你的理想是什么”。我眯着眼想象他晃动一头乱发质问他人的样子,痛快和悲哀混杂参半。


修正这个时代的偏见,维持理想的精神状态,环游世界,得到内心的安宁,找到soulmate般的爱人,拥有真正的自由,创造世界从未存在的创造……你的理想是什么?你的理想它还在吗?


也许“曾经拥有”的创痛远大于不曾存在的那一种“无”。仿若一片混沌里你醒来过,清醒的大脑却被迫再醒着陷入混沌。这时候,清醒是你的福分,你的罪过,也是你折断的翅,它带不走你,只埋入身体断裂的阵痛。


我也没有勇气揪着那样多青年的领子问一问:那片远滩上的高层住宅,那安逸或奔劳却同样乏味的工作,都是你们更新了的理想吗?

 


理想与现实的差异,大多在于实用价值。也只有在这个目的无需掩饰、结果必须重视的用处至上的年代,满天缤纷的理想泡沫一齐破碎,它们好看但没有用。由此我们不再望天出神,请低头匆匆赶路吧。


不仅是那一串串泡泡,漆黑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星,荒野深处暗却温暖的灯火,凌晨三点梦境中一个女孩子恬静的微笑,让你茶饭不思神经错乱的愿望,都是理想。你幽闭的体内忽然“啪”地打开了理想的开关,世界亮了。但这光晕太灼热,这光线强得让你无法掩饰,动摇的瞬间现实就善解人意地断了电,世界暗了。你安全了。你也危险着。


失去星光,失去灯火,失去好看的微笑渐渐都变得算不了什么。理想不再是胸口有力跳动的泵,它是一件可以轻易脱去的衣裳,你嫌它破。

 


破虽破,理想的衣衫果真不可御寒吗?


年少时读《月亮与六便士》,忧虑地思考是否每个理想主义者注定要被神秘的力量阻断生活,自我觉醒后在太平洋的小岛上患麻风死去。后来读到《刀锋》,发现毛姆或许不主张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画一道明确的分界线,主人公拉里几度背离追名逐利的安稳生活,反复的出世入世似乎仍在未完的故事里反复交替,摇摆和平衡间不存在结局。


理想并不是另一种让人容身的现实,理想依存我们,正如我们依存它般,息息相关,如影随形。不若如此,怎么会有那些在现实中疲惫不已仍快乐奔跑的逐梦者?


就像孟京辉也要与市场搏斗,通过创新演出模式和扩大剧场规模传播先锋概念;就像即将毕业的旺财饰演者瘫坐在椅子上,说到现实也迷惘也无力。人可以变得现实,就不再将理想与现实置于敌对的位置,而依然理想主义的是,在倾斜和融入现实的同时,握着自己的武器,穿着自己的破烂衣裳,按着自己的命门。


所谓现实,或许只是奔向理想时一段不易的路途。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是啊,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


突然想到“理想”这个词的时候,可以不再窘迫汗颜或惊惧得一身冷汗了吗?想着理想,向着理想,人与狗无异,都不过是真真切切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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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dad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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